沉默的楼阁
遥远的森林 遥远的梦
裴一非专业号 | 2011-9-5

  我缓步走出北京市中级人民法院。夏季四点钟的太阳很毒辣,不偏不正停留在天空的正中央,四周是随意变幻的白云。

  中院二庭的王庭长从后面叫住了我,高兴的说:

  “陈律师,刚才庭上你讲的太好了,有理有据,慷慨陈词!这一仗赢得漂亮!”

  我微微苦笑,无奈地向他点点头。这个持续了五个月的案子,弄得我焦头烂额,每天早起晚归,还得“忙前忙后”,“打点”各方。总算费尽心机,拿下了这个“勾心斗角”的大案。虽然最终是赢了,但我内心的那股失落依旧滚滚而来。总想这样迷迷糊糊、欲盖弥彰地走下去,但却始终欲罢不能那种逃离这个嘈杂都市的冲动。

  我走下台阶,上了所里派来接我的专车。飞速向律师事务所开去。

  烦躁的七月,夹杂着北京上空不可或缺的灰尘。街上车水马龙,无数的汽车排成一条条无头无尾的长蛇,盘踞在北京错杂的街道上,动弹不得。

  年轻的司机显然已接受了每天必不可少的堵车,好似是自言自语的对我说:

  “陈总,堵车了。”

  我悸动的心,在这曲折的蛇尾上呼呼乱跳,这时的我不想回到那个钢筋混泥土的办公室里,不想去接受所里同事对我的一遍遍祝贺,更不想去面对下一刻这种醉生梦死的生活。

  我突然来了莫名其妙的勇气,对司机宣布:

  “前面掉头,去我北郊的家。”

 

 

  傍晚六点钟,夕阳无限好。只是天空还有些闷热。

  我换上一套骑行服,背上了单反和水壶,驾驶着我心爱的本田400摩托车,全速疾驰在111国道上,一路向北。

  身处大都市,每天能做的只有寂寞和向往自然。在每一个工作到腰酸背困的深夜,就着窗外的片片灯火,我总是遥望天空,遥望远处的高山,顿时分不清办公室里憔悴的是我,还是夜空上的星点是我。但那颗被压抑的心,总是在扑腾扑腾的跳动,仿佛要炸裂这坚硬的都市。

  现在,我终于轻松了,因为有了路的方向。我选择了东北,选择了雪域上的森林,我所向往的那片深山黑日里神秘的森林。

  从出生在城市起,我就有了一个梦想,去遥远而陌生的大森林里,自己盖一座小木屋,一个童话般的小木屋。每日沉浸在自己的梦幻中,与森林谈话,和野兽作伴,让自然和我心心相惜,心心相印。

  而如今,我正飞驰在通往我梦想的路上,激动的心,随着车轮而滚动。

  我终于可以去靠近森林,靠近自然,去探索,去发现,去游山玩水。而此刻,对高山大川、森林瀑布,我也绝无一丝欲要征服而后快的敌意,更多的,是一颗虔诚的心,去朝拜我未曾丢失的灵魂。

  这一天,夜宿路边旅馆。

  第二天,清晨继续上路。

  这天的天气格外的晴朗,也许是离开都市的缘故,空气中飘扬着一股久违的清香,这飘来的香味不时夹杂着泥土的芬芳,令人心旷神怡。

  摩托车在黑色的沥青国道上奔跑。远远看去,一条通往天际的公路,一个匆匆赶往高山森林的摩托,和一颗刚刚被解放的心灵,交相辉映、相得益彰。

  在摩托“突突”的轰鸣声中,我仿佛看到在巍巍高山深处,森林中的树木苍劲挺拔、绵延不绝、美不胜收。风吹林海,松涛阵阵,绿波起伏,其势如洪。树木郁郁葱葱,绮丽多端,五彩纷呈。

  本应是一天枯燥的路程,但在脑海中断断续续勾勒出的森林美景陶醉中不知不觉一晃而过。

  心中是对东北冰原森林的无限期待和憧憬。

  驶入吉林境内已是第二天的夜晚。东北的星星格外的亮,加上清爽的让人喘不过气的空气,我犹临仙境。

  星星点灯,我马不停蹄,沿着地图指示的一条通往原始森林的幽幽小路盘桓而上。路边一半是高山,一半是深峡,我缓缓行驶在路的中央,随风而上。

  直到深夜12点,我才渐渐感到这连夜奔波的疲劳。在一片较为宽阔的密林下支起了帐篷。就着月光和清风,痛饮随身而带的一瓶二锅头。在漫天繁星的陪伴下,我进入梦乡。

  翌日,松林叫醒了沉睡的我。钻出帐篷,才发现我这偶然的营地是如此美丽。微风拂面,鸟语花香。朝霞染红了天,也染红古树。整个山间,层林尽染,带着一丝和谐的红晕,犹如十八岁少女脸颊上的羞红。

  吃了些压缩饼干,匆匆上路。

  经过前一夜的赶路,我已进入森林深处。森林里的小山路弯弯曲曲,变化地随心所欲。山路旁的野花,被栽种地整整齐齐,就像城市里的路灯一样,间隔有致,均匀不苟。

  就这样在深山老林中行进了一天。到了傍晚十分,天空明亮如镜,好似庞大的森林拿起花镜绣梳给自己打扮一样。

  太阳还有一个小时就要落山了。我的摩托也在此时忽然熄火。猛然才发觉,我的车没油了。

  绝望地打开油门机盖,里面果然空空如也。在神秘宁静的高山深处,身旁是直插云霄的古藤高木。四周又被夕阳斜射进来的少许光芒照亮,一根根粗狂的光线,摇动着树梢莎莎作响。马上就要袭来了黑夜,虫鸟野兽也都渐渐回到自己的住所。在这磅礴的大山里,在这袭来的黑暗前,我出奇的冷静,没有一丝被困于此的恐惧。甚至还暗自庆幸,自己终于得一机会于这森林中尽情一游。

  我丢下摩托车,拿了手电和帐篷,沿着小路继续往下探索。去寻找我未曾停止的梦。也许我并不知道这沿着小路走下去自己究竟在寻找着什么,但至少我知道,我的梦还在前方,如果停留了步伐,我永远也不知道自己的梦想究为何物。坚决的走下去,为了心中的梦。

  也许是上天格外对我这个城市里的凡夫俗子开恩。在夕阳留下最后四分之一的时候,我眼前突显自己寻找的梦想。

  峰回路转,一幢童话般的小木屋突显眼前。夕阳橘红的光洒在木屋长着芳草的房顶上,房顶倾斜别致,古朴端庄。笔直的粗树干支撑的屋顶,一条条,密不透风。屋边的青草错落有致,显然是有人打扫过的,但主人不想破坏这自然地宁静,只修改一下无拘无束的野草,并不连根清除。从远处看去,屋顶冒着缕缕青烟,直升云霄,最终融合在天际的火烧云中,神秘而又纯真。

  我的脚下有一串大石子铺成的简单的路。虽然只有一二十米,但仍旧曲曲折折,通向木屋。

  我犹如一个虔诚的信徒终于找到了真主,对小木屋,也是毫不吝啬自己的发现。大步走上前,轻叩门扉。

  屋里饭菜的香烟从门缝中溢出,我用鼻子狠狠吸了几下。伴着四溢的香气,一阵铿锵有力的脚步声迎面而来。厚重的木门缓缓被拉开,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屋里漆黑一片,我只能模模糊糊看到一张沧桑的脸庞,带有几分疑惑和警惕。

  此刻的我,激动地说不出一句话来,愣在那里,一动不动。

  开门的人也停顿了一会,又问我:

  “你干啥的,从哪来?”明显的东北口音,略带苍老的喉咙。但掷地有声,音量洪厚。一位白发苍苍的老者。

  我谦卑的对着老者微笑,微微低头,语气匀和地说:

  “老大爷,我是上山来的游客,摩���车在下面不远处没油了,本来想往上走走找个地方扎上帐篷睡觉,没想到碰到了这里您的木屋。”

  老者听我一说精神大振,我估摸着他是断定我不是坏人了。老人高兴地笑着,白胡须随着嘴唇上下颤抖,眯着满是皱纹的眼睛,对我说:

  “来正好先吃饭,吃完饭我帮你下去把摩托弄上来,我这里有汽油。”语气豪爽,给人以东北大汉的威严。但老人说话时表情带着笑意,和蔼可亲,让人舒适之极,犹如与世外高人论道一般舒畅。

  饭菜简单可口,一锅炒野菜配上一碗半冷的小米饭。土地的气味萦绕在筷子尖头。这野菜是老人从森林里一种树上摘下来的,在城里是难得吃上这样正宗的野味的。老人在黑暗中边吃边跟我说话,我把自己的工作、个人情况和这一路的行程一五一十的告诉他。

  谈话中得知老人是这里的守林员。从五岁起跟着爷爷进入大山,陪伴森林。二十多岁的时候下山相过亲,也结过一次婚,但对方因为他终年深居山中,难得见面,老人更是不肯放弃他这深爱着的工作,执意不下山去,那人最终和他离了婚,改嫁到别处去。

  “这也不能埋怨她,我很少能下山去,一年见不了一次面,哎,还是任她自由吧!”老人的胡须被他点起的蜡烛照的通红,随着半抿半开的嘴上下抖动。

  我大声的问道:“老人家,那你为啥不下山去,甘愿一个人在这里忍受寂寞?”

  老人半靠着墙角的一块粗大的木头,抬起头,想着这些时过境迁的往事,坦然笑着,说:

  “曾经也下山去住过,打算不回这森林里了,在底下住了半年,发现我离不开了这大山,就又卷着铺盖回来了!”语气平和,但更有一丝忧愁、或是骄傲,“我的祖上世世代代就是看守这片森林的,最早的一个祖宗听人说是明朝时候就到了这森林里来的,在这里守护这片森林是我祖上传下来的,不能到了我这辈停下。”

  也许我还是不能理解老人的这份坦然。但从他苍老却坚韧的眼神中,我看到了执着、看到了信念、看到了虚怀若谷、看到了真情四溢。

  我在老人的木屋里住了三天,每天迎着太阳和老人的脚步而起,扛上一支古老的双杆猎枪,跟随着他巡山。又每天在太阳落山后和老人随意的往小屋里一座,生上一把暖火,倾听老人古稀之年的回首。

  苍茫的日落,伴随着老人无限的哀思。落雁和松涛在屋外徐徐伴奏。我明白了老人这一生坚守的原因,但同时也开始迷茫了自己一生追求的方向。我无法明了这三十多年操劳疾苦,呕心沥血究竟是为了何物,我也无法找到自己在茫茫都市里繁忙身影的准确定位。

  这森林就像一壶净水,洗涤我铅华的心灵。

  置身于这天地混同,华华落木的森林里,我忘掉了一切,忘掉了自己。眼前全是空白,而空白一片,我才真正找到了追求的方向。

  真想永远在这森林中度完余生,真是平生乐事。

  走的那天,白云万丈,但只能从偶尔稀落的树梢空隙中一窥天空的全貌。

  前一天晚上老人为我的摩托加好了油,并且给我的行囊中塞满森林的礼物。

  那天清晨没有听到老人的脚步,待我起床,他不知了去向。房间里空空如也,我顿时感到了寂寞和惆怅。

  不一会听到远处传来几声凄惨的枪声。我开始恐慌。因为我知道这次不是往常的巡视。老人跟我说过,山里是不能随便开枪的,除非遇到了盗猎盗伐的恶人。

  我心里忐忑不安,随即发动了摩托,顺着枪声急速开去。

  路边的干树枝划破了我的胳膊,滴滴浓黑的血从胳膊洒到黑色的土地上。我忧心忡忡。

  上天总会在人毫不设防的情形下不加吝啬的给人一道无法喘息的打击。

  也许是盗伐者听到了我轰鸣的摩托车响,也许是被老人追得走投无路。总之,在一声枪响后,刚刚进入我眼帘的老头应声倒地。我急刹在老人的血泊中,他已停止了呼吸。

  当时的我眼前一黑,就像失去了自己的生命。

  怒目盯着慌张逃离的四五个偷盗者,来不及愤怒,我两步跨上摩托,掉头向山脚的村寨飞速而去。

  听到我的求援后,村民们毫不犹豫的纷纷跨上自己的摩托,拿了锄头和铁锹,迅速向山上冲击,就像自己家的后院着了火一样着急。村长还帮我报了警,随后也骑了摩托赶上部队。扶摇直上。

  在警察赶到的时候,五名盗伐者已束手就擒,抱着头,蹲在二十多个村民的锄头中央。

  警察向我了解了情况后,带着犯人离开了。

  临行前还嘱咐我,护林老人无依无靠,没有亲人,让我代为处理其后事。

  短短三日的相处,竟会这般难舍。我悲伤到极点的心被仍在血泊中老人的笑脸所感动,我突然意识到,老人这最后的归宿,竟是如此凄美和完满。我深深的望向天空,茂林外仍是那样明朗。

  村民们愿意留下来帮我埋葬老者,我谢绝了他们的好意,向逝者的家属一样怀着悲伤把众人送下山口。

  那一夜的夜晚是那样寒冷,也许是没有了老人生的火再为我取暖。

  那一夜的夜空是那样漆黑,也许是没有了老人说的话再问为我照明。

  我把老人的遗体缓缓抱上森林的最高点,稳稳放在山头的巨石上。慢慢地把他满是血渍的深蓝外套轻轻脱下,埋到巨石旁边的土里。再把自己身上穿着的棕色外套脱下,当做给老人换上件新的衣服,以求入土为安。

  但最终我没有埋葬老者,我在痛苦的夜晚,做了一个清晰的决定。我选择了古老的天葬,因为老者的身躯不光是单单属于他被埋下的那片土地,他的灵魂属于整个森林。

  我把安详的老人留在森林的制高点,缓步离开。

  等待着森林去消化这个用尽一生一世去守护他们的人。

  等待着大山的灵魂与老人的灵魂彼此凝固。

  我不相信来世的说法,但我相信,如果有来世的话,老人还会去默默守护这片森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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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裴一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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